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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系列
翼    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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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学穿老头布鞋,留寸头。在班上很特别。班上的男生的头发大都挺长。当然如果他们都留寸头,我就该留长发了。如果他们都穿老头布鞋,我可能就该穿2000元的运动鞋了。人活着就得与众不同,都一样了就该世界末日了。
    高中的男女生关系我不说你也知道,丰富多彩得很。现在的孩子营养过剩,发育一个赛一个地早。我敢说,不在那个方面胡思乱想的人一个没有。我们班的女生比较浅薄,只喜欢两种男生,一种是有钱的,一种是有分的。像我这种既不穿名牌考试分数又疲软的人自然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我家的经济状况班上没人知道。我爸开家长会时我坚决要求他骑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这自然苦了我爸的秘书,那厮得先将自行车放进我爸专车的后背箱,待汽车驶到距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再由他将自行车从汽车后背箱取下来,让我爸骑上到学校招摇过市。我爸竟然不嫌麻烦,还特欣赏我对他参加家长会的苛刻要求。我听说我们班有个男生要求他爸借汽车坐着来开家长会。人真是有意思。
    我们班有个女生叫邝琳,人长得一般,好在有几分气质。她父母的经济收入大概比较不丰满,她上高中以后像我一样从没穿过名牌,不过我能看出来她不像我是装穷,她是真穷,这从脸上就能看出来。我虽然一身蓑衣草鞋,但我红光满面,稍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我是自问世以来就像填鸭那样被人用牛奶鸡蛋牛肉名贵蔬菜水果猛搋的那种小兔崽子。而邝琳不,她脸上没有营养充足才会有的那种光泽。
    不知是出于同病相怜还是门当户对的考虑,邝琳开始和我套近乎。不知怎么搞的,我对我们班的女生没什么兴趣。开始我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生理或心理上的毛病,因为我知道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如果还对异性没有兴趣肯定会有大麻烦。后来经过验证,我发现在这方面我的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没有毛病。至于我是怎么验证的,今天我懒得说了,反正蛮科学。既然如此,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我看不上我们班的女生。
    邝琳向我发射的头一炮是向我借书。当时我书包里有一本《童话大王》月刊。课间休息时她看见了。她说你怎么上高中了还看小孩子的刊物?我说你是孤陋寡闻,不看这本杂志太亏。我还说这本杂志能把学生受应试教育摧残的程度降到最低。我告诉她现在的孩子谁也逃不出应试教育的魔掌,《童话大王》能使中了应试教育魔法的孩子起死回生。
    邝琳说能不能借给她看看,我说你拿去吧。
    次日下午没有课,我正在家玩《空战王》,门铃响了。我开门一楞,是邝琳。她说她来还《童话大王》。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儿?她一笑,说同学还能不知道同学的家?她又说,怎么,不欢迎我进去?我只好让她进屋。
    我家8室4厅的规模自然吓了她一跳。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喜欢的光。邝琳显然没想到李翼展原来不穷。
    我和邝琳面对面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我给她拿了饮料。她的眼睛不够用,四处看。
    邝琳说李翼展你很怪,没想到从没穿过名牌的你家里这么豪华。
    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邝琳一边喝饮料一边说不知为什么她家老那么穷。我说你家穷说明你父母向社会提供的有价值的东西不够。一般来说,人只有向社会出售有价值的东西才能换回金钱。
    邝琳突然对我说她从上高一起就偷偷喜欢我,说这话时她脸挺红,样子也比较动人。
    她说完就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不习惯一个人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我也站了起来。我们近在咫尺地站着。很像电影里,下边应该发生什么事似乎是顺理成章的。
    我的心突突狂跳起来,说出来你准不信,已经上高二的我还从来没有吻过异性。我发誓没有。
    邝琳又向我靠拢了一步,这一步表面很小实际上很大,大到我们之间的距离等于零了。我看见她闭上眼睛,抬起下巴,整个人就剩下一张嘴在期待。
    我一时好像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我的头开始降低高度。就在我们的嘴要接轨时,我突然意识到邝琳肯定是在今天中午放学后使用跟踪我的方法才认清我家的门牌号码的,再加上我又想起邝琳刚进我家时那种欣喜若狂的目光,我的头不知怎么搞的又抬了起来。我觉得我的珍贵的初吻不能给她。
    久等无结果后,邝琳睁开眼睛,她用目光问我为什么不吻她。
    我说我有肝炎。昨天还得了痢疾。还说她来之前我刚从厕所拉肚子出来,连手都没洗。
    她说她不怕。我说我怕。我说外国有一故意传播艾滋病的人被判了重刑,我估计故意传播肝炎和痢疾也属于故意伤害罪。
    那天邝琳离开我家时情绪极为低落。我原以为我在班上的穷人身份会被邝琳戳穿,没想到她守口如瓶,我得承认我琢磨不透她。
    升高三后班上的一切都为高考服务,老师还在教室里制作了倒计时牌,每天不嫌麻烦地更新上面的阿拉伯数字,烦得要命。
    我实在不能再浪费我的珍贵的脑细胞记那些没用甚至有害的东西了,自从我爸放松对我上大学的要求后,我就决定不再拿自己的青春作为代价孝顺父母了。
    在高考前夕,我仍然是一回到家里就驾机升空作战,仍然打遍世界无敌手。
    我高考再正常不过地落榜了。我压根儿就不想上那个破大学。现在连怀揣博士学历的人都不好找工作,大学学历算个屁。
    高中毕业后,我中断了学业,赋闲在家几个月,天天玩《空战王》。自称职业飞行员。
    除了我妈叹过几次气,这两口子对我真够优待俘虏的。可我老这么在家呆着也不自在,我准备出去自食其力。
    这天他们都出去后,我也离开家。我到大街上转悠,看看我能靠什么挣钱。街上的人都朝不同的方向走,你往他那边走,他往你这边走,也不知他们瞎换什么,这么一走就挣到钱了?
    我走到了街道办事处门口,我听说这地方热衷于给像我这样一把年纪的人介绍工作。我看见有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人在看广告栏。
    我凑过去看,是征兵启事。
    我旁边一个脸上有粉刺的男孩儿说,听说咱这街道今年招的是空军地勤。
    我心里一动。我太喜欢飞机了,我过去怎么没想到去当空军,去接触真正的飞机!我真是因祸得福。和当兵比起来,上大学算个球!反正我这么看。

                         2

    晚上,我对我爸说:
    "爹,我听说咱这个街道今年征兵招空军地勤,你帮我打听一下,如果真是,我想去当兵。"
    我妈惊讶:"当兵?你说你要去当兵?"
    我爸说:"当兵有什么不好?我就当过8年兵。我支持翼展去当兵。"
    我爸有同学在街道,我爸立刻就给同学打电话。我爸的同学证实了我的信息。
    第二天我就拿着户口本去街道报了名,
    剩下来的事没什么值得说的了。噢,对了,体检时让我们这些大小伙子当着异性医生护士的面脱得一丝不挂差点儿事,整个一脱衣舞表演。好在双方脸皮都厚,相安无事地完成了入伍前必须的这一道工序。想当年参加红军闹革命的老前辈入伍时肯定没这些哩个隆的事。
    拿到入伍通知书时,我很是兴奋。我觉得我拿到大学入学通知书肯定没有拿到入伍通知书兴奋。上大学仍然要花别人的钱,而入伍是去保卫别人的钱。
    离家前的那个晚上,我除了和爹娘共叙亲情外,就是驾驶苏-27和网友们告别。我告诉他们我要去接触真飞机了。
    火车经过一天一夜的行驶,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到了一座小城,换乘部队来接我们的军用卡车后,我们到了机场。
    还在卡车上我一眼就看见了停机坪上的苏-27飞机。
    "苏-27!"我脱口而出。
    来接我们的一个上尉很是吃惊,他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这是苏两七?"
    他不管苏-27叫苏二十七,而是叫苏两七,真逗。
    "电脑游戏里有。"我告诉他。
    "现在的孩子真不得了。"他嘟囔了一句。
    我们被卡车拉到新兵连。这里已经集中了不少来自五湖四海的新兵。
    "你们将在新兵连集训一个月。"上尉向我们宣布。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们列队走进食堂。这是我在军队吃的第一次饭。必须承认,这也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我准备使用新兵连门外的公用电话给我爸我妈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还活着。打电话的新兵很多,大家排队。快轮到我时,一个操上海话的新兵抢到我前边想夹塞儿。
    "你得排队。"我教他怎么做人。
    "他帮我排着的。"上海兵指着我前边的乡党撒谎。
    那乡党马上回头给他作证。
    我不想在当兵的第一天惹事,我没吭气。上海兵站在了我前边。
    如果他不说话,事情就过去了。可是他使用比较不隐蔽的音量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鸟语,音译是"酿撮敝"。
    凭我的智商,我判断这是一句骂人的话,根据发话前的因果关系推算,我认为他是在骂我。
    "你骂我?"我问他。
    "谁骂你了?酿撮敝在我们上海是你好的意思。"他说。
    "对,酿撮敝是你好。酿撮敝!酿撮敝!"仿佛一下子从地里冒出六七个上海兵,围住我重复那句我认为是骂人话他们咬定是问候语的酿撮敝。
    我清楚如果动手我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况且我当时也确实拿不准酿撮敝在上海话里到底是骂人话还是问候语,万一上海人见了面都笑容满面地互致酿撮敝呢?
    "对不起,我误会了。"我认输。
    夹塞儿的上海兵笑了,他冲我点点头,说:"小次漏。"
    我猜想这也是一句问候语。为了表示友好,也为了保险起见不使自己挨骂吃亏,我笑着对他说:"酿撮敝小次漏。"
    他的脸色变了,刚要发作,可能觉得不能自圆其说,改为狠狠瞪了我一眼。
    后来他和我分到一个中队,他叫尹双隆,我和他一直是对头。
    我必须承认,一个月的新兵连生活比较艰苦,深更半夜紧急集合是家常便饭。练习步枪射击和投手榴弹也和玩电脑游戏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两件事。特累时,我就会想起我们班那些上了大学的同学,我猜想他们在大学校园里谈情说爱时准不会想起我们这些见不到异性的清一色男兵在保卫他们。不过说心里话我觉得他们也没占什么便宜。在我们这个年龄,还是素着好,谈情说爱是瞎耽误功夫。
    我们拿到新兵连毕业文凭后,就进入教导大队学习维修苏-27飞机。教导大队的大队长叫阎克俭,这人比较随和,他第一次给我们讲话是这样开头的:
    "你们是幸运的!我为什么这样说?当空军地勤并不意味着都能到机务大队维护飞机,还有去场务连扫跑道的,去运输连开汽车牵引飞机的,去警卫连给飞机站岗的,搞雷达的,当卫生兵的…… 在咱们空军,除了飞行员,就数机务大队最牛!你们地勤灶的伙食标准仅次于飞行员的空勤灶,顿顿有肉。你们谁要是不珍惜这个机会,不好好学,我就将他调去扫跑道!……"
    我当时觉得如果场务连的连长在场,非拔出枪和他决斗不可。
    真正维修飞机不像玩《空战王》,玩家既是地勤又是飞行员,一个人全包了。部队中的机务人员要分专业,比如有机械,有特设,有无线电,有军械…… 特设又分仪表和电气两部分。
    我被分到机械专业。职责是维护苏-27的发动机和所有机械系统比如起落架襟翼垂直尾翼水平尾翼什么的。
    机械专业有两位教员,一位叫郭启儒,另一位叫沈水甫,都是中尉。我对这两位教员颇有好感。当然因为他们比较欣赏我,欣赏的原因自然是我在学习中表现出极高的悟性。其实这悟性来自学前班《空战王》。
    记得第一次上课是参观苏-27。我们在郭教员的带领下看苏-27。我只能用心潮澎湃这个词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我这个驾驶苏-27驰骋网坛的空战王终于摸着了真的苏-27。
    郭教员钻进座舱,他让我们围在座舱外边听他讲座舱里的设施。我站在机翼上,我想像我站的这个位置在飞机升空后的情景。就好像我现在站在天上。
    郭教员指着油门把手问我们:
    "谁知道这是什么?"
    我说:"油门把手。"
    郭教员很是吃惊,他抬头找我。他很注意地看了看我。
    郭教员又指着一个手柄问:
    "这个呢?"
    "起落架手柄 。"我说。
    这回郭教员问我叫什么名字了。
    "李翼展。"我说。
    "翼展?哪两个字?"郭教员问。
    我告诉他。
    "你父亲是空军出身?"郭教员猜测能给孩子起翼展这个名字的父母准和飞机挨边。
"我爷爷是飞机设计师。"我胡诌,"波音飞机就是他的创意。"
……………
(以下省略,《翼展》全文收入《郑渊洁童话全集》第24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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